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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法解释(五)》条文解读与浅析

    营商环境是一个国家的重要软实力、核心竞争力,而法治则是最好的营商环境。良好的营商环境离不开司法的保障,?;ね蹲收呷ㄒ嬉彩俏夜痉ㄖ匾牧⒎康闹?。为了?;す竟啥绕涫侵行」啥ㄒ?,为优化营商环境提供良好的司法保障,2019年4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五)》(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五)》”)。该规定在关联交易实质公平原则、股东代表诉讼向关联交易合同效力纠纷的延伸、董事职务的无因解除、利润分配时限、有限责任公司股东重大分歧解决机制等方面做了进一步规定。在此背景下,笔者将结合《公司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对《公司法解释(五)》条文进行解读与简要分析。

    一、关联交易实质公平原则

    《公司法解释(五)》第一条规定:“关联交易损害公司利益,原告公司依据公司法第二十一条规定请求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赔偿所造成的损失,被告仅以该交易已经履行了信息披露、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同意等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程序为由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公司没有提起诉讼的,符合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条件的股东,可以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一)条文解读

    我国《公司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利用其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违反前款规定,给公司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该条款明确规定关联方利用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应当承担损失赔偿责任,但没有明确对于关联交易损害公司利益的审查原则。实践中,人民法院审理公司关联交易损害责任纠纷案件时,相关行为人往往会以其行为已经履行了合法程序为由进行抗辩,例如已经公司股东(大)会或董事会决议批准,且行为人按照规定回避表决等。

    此次《公司法解释(五)》的规定明确了对关联交易的审查原则。在公司关联交易损害责任纠纷中,即使关联方与公司间的关联交易已经履行了法律法规或公司章程规定的信息披露、审议决议程序,但如果该项交易给公司造成了实质损害,则公司仍然可要求被告承担赔偿责任。我们认为该规定确立了对关联交易的程序性审查和实质性审查原则,且实质性审查重于程序性审查:关联交易实施前应当经过必要正当的信息披露程序或内部审议程序,即便关联交易通过了程序性审查,但如果其实质上损害了公司的利益,被告方仍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这表明人民法院在关联交易损害赔偿责任问题上追求实质公平的基本原则。

    此外,由于公司受实际控制人、控股股东或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所控制,当实际控制或操纵公司的关联方与公司间发生关联交易,即使该关联交易实质上损害了公司的利益,公司通常怠于主张权利,很难依靠公司通过诉讼方式要求该关联方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因此《公司法解释(五)》第一条第二款也明确规定,在关联交易损害公司利益而公司没有提起诉讼的情况下,符合《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股东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股东代表诉讼,这一规定为中小股东在关联交易损害公司利益的情况下,通过股东代表诉讼维护公司及自身利益提供了明确的法律依据。

    (二)适用分析

    如前所述,《公司法解释(五)》颁布后,对于关联交易,人民法院在审理过程中确立了以实质性审查为核心的双重审查标准,这也引申出对该条文适用的探讨。首先,本次《公司法解释(五)》并未统一关联交易公允与否的判断标准。目前,我国法律对关联交易“实质公平”的相关规定散见于《公司法》、会计准则、上市公司有关规定中,如中国证监会颁布的《上市公司治理准则》第十二条规定:“上市公司与关联人之间的关联交易应签订书面协议,协议的签订应遵循平等、自愿、等价有偿的原则,协议内容应明确具体”。第十三条规定:“关联交易活动应遵循商业原则,关联交易价格原则上应不偏离市场上独立第三方的价格或收费标准?!痹谝延信欣?,法院判断关联交易是否公平的主要因素包括关联交易合同的内容、交易价格是否为恶意低价等,并以此认定关联交易是否损害公司利益。

    在“武穴市迅达医化有限公司、湖北迅达药业股份有限公司公司关联交易损害责任纠纷”中,最高院认为:“武穴迅达医化公司与湖北迅达药业公司之间构成关联交易,李亮在担任湖北迅达药业公司董事长助理、总经理,同时负责武穴迅达医化公司的销售工作期间,采用由南京威斯康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作为中间商进行无货无实物交易的方式,共出售武穴迅达医化公司生产的货物86吨,即2010年9月27日至2011年4月14日销售INT产品46吨,出厂价格为人民币720元/千克;2011年5月23日至2011年9月23日销售N-单甲基哌啶产品40吨,出厂价格为人民币500元/千克。因国内无同类产品生产商,是否存在恶意低价出售及产品价格合理性的认定可参考交易先后的出厂价格、材料成本以及终端采购价格等因素进行综合判断?!彼婧缶员?,关联交易期间,在终端采购价格没有发生大幅波动的情况下,武穴迅达医化有限公司出售给湖北迅达药业股份有限公司的产品价格明显低于关联交易期间前后的价格,被告方未能提供足以证明该低价合理的证据,最终法院裁定该案件再审。[1]

    其次,关于关联交易纠纷中的举证责任。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对于关联交易条件或对价的不合理或非公允,应由公司或提起股东代表诉讼的股东进行举证。由于没有固定的判断标准,公司或股东可以从多个角度收集证据,如当期就同等标的物与其他第三方交易的价格或评估机构提供评估标准等。但关联交易是否公平合理不仅仅是关联交易价格是否公允的问题,其他的交易条件也会产生影响,假如关联交易的结果并未给公司造成直接经济损失,但会导致公司丧失部分商业机会,针对给公司造成的损失,关联方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值得注意的是,在股东通过代表诉讼维护公司权益的情形下,由于公司可能仍处于实施关联交易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或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控制之下,其他股东尤其是中小股东,通常无法掌握关联交易详尽完整的证据材料,此时举证责任相对较重。对此可以考虑通过行使股东知情权来收集一定的基础证据。

    二、股东代表诉讼向关联交易合同效力纠纷的延伸

    《公司法解释(五)》第二条规定:“关联交易合同存在无效或者可撤销情形,公司没有起诉合同相对方的,符合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条件的股东,可以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一)条文解读

    如果关联交易合同存在无效或者显失公平等可撤销情形,公司作为关联交易的合同当事方,当然可以根据相关规定直接请求确认合同无效或撤销该合同,但关联交易的行为人往往控制公司或者对公司决策能够产生重大影响,公司本身很难主动主张赔偿责任。

    在《公司法解释(五)》颁布前,公司股东可以根据《公司法》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的规定提起股东代表诉讼,并要求侵害公司利益的董事、高管等相关责任人承担侵权责任或者提起公司决议撤销之诉。通常,股东代表诉讼仅限于侵权之诉,并且对于关联交易合同,由于公司股东并非合同当事人一方,多数法院认为股东无权请求确认关联交易合同无效或撤销该合同?!豆痉ń馐停ㄎ澹返诙豕娑斯啥诠亓灰字斜匾木燃萌ɡ?,在公司不撤销该交易的情形下,符合条件的股东可根据法律规定提起股东代表诉讼来维护公司利益,进而维护股东的自身利益。

    (二)适用分析

    在《公司法解释(五)》颁布前,有法院认为若公司在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或者控股股东等人的主导下,与他人签订了损害公司利益的合同,股东可以根据《公司法》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的规定提起股东代表诉讼,要求侵害公司利益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等责任人承担侵权责任或者提起公司决议撤销之诉,但股东并非合同当事人,无权请求撤销合同或者确认合同无效;也有法院认为,股东代表诉讼与合同纠纷在诉讼性质上存在本质区别,如在“韩黎明与上海航盛实业有限公司计算机软件开发合同纠纷”中,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认为:“首先,《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的股东代表诉讼,是指在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违反忠实、勤勉义务,给公司利益造成损害,而公司又不追究其责任时,为维护公司合法权益,股东可以代表公司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然韩黎明于一审诉状中明确提出仅要求法院解决航盛公司与苏秦公司之间许可费及相应利息纠纷,故本案系合同之诉,与前述股东以自己的名义代表公司向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或他人追究其侵害公司利益之股东代表诉讼相较,两者在诉讼性质上存在本质区别?!盵2]

    《公司法司法解释(五)》出台之后,股东可以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及《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的规定提起撤销合同之诉、确认合同无效之诉,无须就诉讼主体资格另行举证,拓宽了股东代表诉讼的范围,保障了股东的利益。结合《公司法解释(四)》的相关规定,公司股东在提起相关诉讼时,应当注意:股东代表诉讼的前提条件为公司有权提起诉讼的机构拒绝提起诉讼、或收到股东申请后三十日内未提起诉讼,或者情况紧急、不立即提起诉讼将会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因此,在提起股东代表诉讼之前,针对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股东应当先向公司监事会或不设监事会的监事提起书面申请;针对监事的诉讼,股东应当先向公司董事会或不设董事会的执行董事提起书面申请。

    三、董事职务的无因解除

    《公司法解释(五)》第三条规定“董事任期届满前被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有效决议解除职务,其主张解除不发生法律效力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董事职务被解除后,因补偿与公司发生纠纷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法律、行政法规、公司章程的规定或者合同的约定,综合考虑解除的原因、剩余任期、董事薪酬等因素,确定是否补偿以及补偿的合理数额?!?

    (一)条文解读

    我国理论界对解除董事职务存在无因解除和有因解除的争论。我国在《公司法》刚刚施行的阶段采取的是有因解除规则,1993年出台的《公司法》第四十七条曾规定:“董事在任期届满前,股东会不得无故解除其职务”。而在2005年对《公司法》进行修订时删除了该表述,仅规定了董事任期由公司章程规定,每届任期不得超过三年,任期届满连选可以连任。这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对无因解除规则的立法倾向。目前公司法理论研究与司法实践中已经基本统一认识,认为公司与董事之间为委托关系,依股东会的选任决议和董事同意任职而成立合同法上的委托合同。根据《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的规定“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委托合同双方均有任意解除权,并采无因解除规则。因此,公司可以随时解除董事职务,无论公司章程所规定的任期是否届满,亦无须理由。作为委托合同的另一方,董事也可以随时辞职。董事辞职的提出系单方民事法律行为,无须公司批准。但根据《公司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董事在任期内辞职导致董事会成员低于法定人数的,在改选出的董事就任前,原董事仍应当依照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的规定履行董事职务。本条款系对公司董事无因解除规则的确认,因此公司可以随时解除董事职务。

    但无因解除不能损害董事的合法权益,《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因解除委托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该当事人的事由以外,应当赔偿损失”。法律赋予公司无因免除董事职务的权利,相应的,公司应当给予董事合理补偿,以?;ざ碌暮戏ㄈㄒ?,并赋予董事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权利,防止公司无故任意解除董事职务。

    我国公司中还存在职工董事,我国公司法规定职工董事由公司职工通过职工代表大会、职工大会或者其他形式民主选举产生,而非由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任免,所以不存在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解除其职务的情形。[3]

    (二)适用分析

    本条款对公司董事职务的无因解除与离职补偿予以明确规定,理清了董事与公司的关系,强调董事职务解除的随时性与无因性,即董事任期未届满,股东会或股东大会也可决议解除其职务,同时明确法院审理董事因职务解除与公司就补偿问题发生的纠纷时,应依据法律、法规、公司章程的规定及合同的约定,综合考虑多种因素确定是否补偿以及补偿的合理数额,对法院审理此类案件时自由裁量权的行使提供了指引。但本条的适用仍有很多细节尚未明晰,下面加以整理分析。

    关于无因解除能否转为有因解除的问题。无因解除规则背后的理论依据是委托关系,在委托关系中,当事人明确约定不允许任意解除的,如果董事与公司在聘用协议书或劳动合同中明确约定不得随意解除董事职务,则该等约定是否可以对抗股东会决议,该条本身并未给出答案,因此可以预见到在司法实务中仍会出现不同的裁判意见。我们倾向认为,如果协议书、劳动合同或章程中明确约定不得随意解除,则属于意思自治的内容,实际上是对任意解除权的限制和变更,依据该情形,裁判中应采用“有因解除”的规则。实践中因公司章程中约定董事会改选的人数比例作为反收购措施而被采用,即所谓的“驱鲨剂”条款,其实施效果在于收购方即使已经获得了足量的股份,但限于董事改选比例仍无法大幅改组董事会,无法达到完全控制公司的目的。

    关于委托合同解除和劳动合同解除的适用。根据本条款分析,董事职务解除补偿与劳动合同争议分属不同法律关系,前者属于合同法调整的委托合同争议,后者属于劳动法及劳动合同法调整的劳动争议,并且争议解决的管辖机构亦不同(后者应履行劳动仲裁前置程序),因此在司法实践中将对争议事项有所区别地处理。但如果依据合同或聘用函无法清晰区分两者的,在管辖上将会出现争议。[4]

    无因解除的补偿是否包括预期利益。公司与董事之间的委托合同关系属继续性合同,对于继续性合同解除后的补偿范围,特别是该补偿范围是否包括预期利益,理论与实践中的争议很大。本条第二款对法院审理此类案件时补偿范围自由裁量权的行使提供了指引,考量因素包括解除的原因、剩余任期、董事薪酬。根据该条款,董事的剩余任期亦属于确定补偿数额应予考虑的因素之一,据此,补偿范围应当包括预期利益,但未必按照薪酬标准全额给付,具体还要针对个案情形进行分析。

    董事会聘任的总经理、高管是否可参照适用本条款?!豆痉ā返谒氖豕娑?,董事会“决定聘任或者解聘公司经理及其报酬事项,并根据经理的提名决定聘任或者解聘公司副经理、财务负责人及其报酬事项”。公司与作为公司高管的经理同样存在委托合同关系?;诖?,董事会免除经理职务亦适用无因原则。(2010)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436号(最高法指导案例)阐明:“从公司法的立法本意来看,对公司行为的规制着重体现在程序上,原则上不介入公司内部事务,最大限度赋予公司内部自治的权力,只要公司董事会决议在召集程序、表决方式、决议内容上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公司章程,即可认定为有效。从佳动力公司的公司章程来看,规定了董事会有权解聘公司经理,对董事会行使这一权力未做任何限制性规定,即未规定必须“有因”解聘经理?!盵5]此案表明最高法对解除经理关系采取的是无因解除的立场,其他高管如由董事会任命和聘任,也可根据实际情况判断是否参照适用。

    四、利润分配时限

    《公司法解释(五)》第四条规定:“分配利润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做出后,公司应当在决议载明的时间内完成利润分配。决议没有载明时间的,以公司章程规定的为准。决议、章程中均未规定时间或者时间超过一年的,公司应当自决议做出之日起一年内完成利润分配。决议中载明的利润分配完成时间超过公司章程规定时间的,股东可以依据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决议中关于该时间的规定?!?

    (一)条文解读

    根据《公司法》和《公司法解释(四)》的规定,如果没有做出载明具体分配方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的有效决议,股东要求分配利润不能得到支持;公司做出载明具体分配方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的有效决议,股东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强制分配。但如果不分配利润这一情形存在的时间过长,便符合违反法律规定滥用股东权利导致公司不分配利润,给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情形,则强制分配利润的请求能够得到支持。本条在此基础上具体规定了公司完成利润分配的时限要求,使得股东尤其是中小股东的利润分配请求权落到实处。

    本条款明确了利润分配完成时限的原则:分配方案中有规定的,以分配方案为准;分配方案中没有规定的,以公司章程为准;分配方案和公司章程中均没有规定,或者有规定但时限超过一年的,则应当在一年内分配完毕。鉴于公司一般计算年度利润,故做出利润分配决议后,要在一年内完成分配的规定,这一时间符合实际做法。

    如果具体分配方案中载明的分配时间超过了章程的规定,股东可能更希望按照章程规定的时间进行分配。这属于公司决议内容违反章程规定,符合决议可撤销情形,股东有权依法起诉撤销该决议中关于分配时间的部分。分配时间被撤销后,则应当依照章程的规定进行分配。本条明确了公司决议可以部分撤销,决议部分撤销不影响其他部分的效力,但是如果该分配时间与决议其他部分密不可分,则不能单独撤销分配时间。故能否撤销需要法院根据案件审理情况具体确定。

    (二)适用分析

    利润分配请求权是股东的一项重要权利,本条款系对利润分配决议做出后完成时限的规定。关于股东利润分配权,《公司法解释(四)》共用三个条文对诉讼主体、先决条件及例外情形做出进行规定[6],但对于利润分配决议中无具体分配时间的情形如何处理并未作出规定,由此导致实务中裁判不一。(2017)吉01民终5996号阐明:“人民法院判决支持股东关于公司向其分配利润,需要考虑三个要件:存在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该决议载明具体分配方案、公司拒绝分配利润且其关于无法执行决议的抗辩理由不成立?!?分配时间不是具体分配方案的必备构成要件,公司不能因分配决议中无时间约定而抗辩。(2018)川01民终13591号:“自决议做出后股东的利润分配请求权即转化为对公司享有的债权,股东有权随时主张?!?

    有观点认为:“决议、章程中均未规定时间或者时间超过一年的”,但此处的“均”是否修饰“时间超过一年”存在疑问。从严格的文义解释角度来看,“均”应并列修饰“未规定时间”或“时间超过一年”,由此导致的问题是可能会架空该条的目的和初衷。举例而言,当决议未对利润分配时间作规定,但公司章程超出一年时,无法适用该句进而得出一年内完成利润分配的结论,而应适用“决议没有载明时间的,以公司章程规定为准”,由此导致分红时间实质超出一年。若大股东想要不分红或延期分红,理论上则只要在公司章程中规定较长的分红上限并配合做出期限不明的分红决议即可。因此,从上下文逻辑和立法目的而言,一年内完成分配应适用于决议、章程任一规定时间超出一年的情形。但通过体系解释和立法目的解释,上述文义歧义得以消除,因此实践中上述文义解释分歧不会造裁判上的歧义。

    如果具体分配方案中载明的分配时间超过了章程的规定,股东可能要求照章程规定的时间进行分配。这属于公司决议内容违反章程规定,符合决议可撤销情形,股东有权依法起诉撤销该决议中关于分配时间的部分。需要注意的是,根据《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股东应在决议做出之日起60日内请求法院撤销决议中的利润分配完成时间,否则,法院对其起诉将不予受理。分配时间被撤销后,则应当依照章程的规定进行分配。如果章程规定和决议约定的分配时间超过一年,因违反《公司法解释五》的规定,属于无效,按照决议内容和法律规定执行。例如章程规定了决议做出后,半年内分配利润,实际决议载明的时间为七个月,则属于可撤销,分配时间被撤销后,则应当依照章程的规定进行分配,没有申请撤销或超过法定期限撤销,则决议继续有效,按七个月执行;如果决议载明的时间为两年,则属于无效,应按照章程于半年内分配利润。

    五、有限责任公司股东重大分歧解决机制

    《公司法解释(五)》第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涉及有限责任公司股东重大分歧案件时,应当注重调解。当事人协商一致以下列方式解决分歧,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一)公司回购部分股东股份;
    (二)其他股东受让部分股东股份;
    (三)他人受让部分股东股份;
    (四)公司减资;
    (五)公司分立;
    (六)其他能够解决分歧,恢复公司正常经营,避免公司解散的方式?!?

    (一)条文解读

    本条款第一句针对的是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分歧,明确了本条款的适用范围。但在后文表述中却使用“股份”而非“股权”,难免使人产生该条规定适用于股份有限公司的误解。从答记者问来看,其中提到“我国公司法第七十四条规定了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的股份回购请求权”,而实则《公司法》第七十四条中并未出现“股份”的表述,而规定了的是有限责任公司股东请求公司回购股权的情形。故此处“股份”应属用词不严谨的笔误,该条适用范围仍应限于有限责任公司。

    本条中调解方式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规定,无论股权在股东之间转让、公司回购股份、股份转让给公司外第三人还是减资、公司分立等,都有各自的条件和程序性要求?!豆痉ā返谝话偎氖豕娑ǎ骸肮疽蚣跎俟咀⒉嶙时净毓汗煞莸?,应当自回购之日起十日内注销;因与持有本公司股份的其他公司合并,或股东因对股东大会做出的公司合并、分立决议持异议要求公司收购其股份而回购股份的,应当在六个月内转让或者注销;因将股份用于员工持股计划或者股权激励回购股份的,应当在三年内转让或者注销?!薄豆痉ń馐停ㄈ返谑咛豕娑ǎ骸肮揪鲆榻獬啥矢窈?,法院在对决议效力做出判决时应当释明,公司应当及时办理法定减资程序或者由其他股东或者第三人缴纳相应的出资?!辈握丈鲜龉娑?,当事人协商一致以公司回购部分股东股份方式解决分歧的,公司除了可及时办理减资程序,还可及时将该部分股份转让。关于当事人协商一致由他人受让部分股东股份,此种情形应注意《公司法》第七十一条关于股东优先购买权的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公司减资、分立。公司减资、分立程序应当严格按照《公司法》的规定进行。根据《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的规定,公司减资,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应当自做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此后,根据债权人的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在完成法律规定的程序后,方可办理减资的工商变更登记。根据《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公司分立,应当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应当自做出分立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完成上述程序后,方可办理公司分立的工商变更登记。故本条强调不得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二)适用分析

    基于公司永久存续性的特征,在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产生重大分歧,使公司无法正常运营,出现公司僵局时,只要尚有其他途径解决矛盾,应当尽可能采取其他方式解决,从而维持公司运营,避免解散。解决公司僵局一般采取股东离散方式来避免公司解散。但是有限责任公司基于其人合性特征,股权转让受到诸多限制,不愿意继续经营公司的股东退出公司较为困难。人合性是有限公司的核心,一旦人合性被破坏,公司的经营势必受到影响。但是,解决公司僵局,并不能动辄以结束公司生命为代价。公司作为一个商事主体,经过多年的经营获得市场认可,具有很大商业价值,如果因为股东之间的矛盾无法调和,使得公司最终被解散,无疑成本过高,不符合公司法的价值取向。目前通过调解方式在诉讼过程中实现类似的效果是一条可行途径,更有利于实现?;す啥嬗氡;す纠嬉约吧缁崂娴钠胶?。故在审理相关案件中强调调解,对于解决有限责任公司僵局有特殊的意义。而这类案件调解往往更为复杂,要求更高的专业性,故司法解释五中做出了相应的指引。

    本条解释并不涉及实体争议审判规则指引,而是对法院审理股东分歧案件注重调解工作的原则性规定,虽然条文中列举多项可支持调解情形,但仍需要综合考虑当事人调解意愿,股权转让、减资涉及案外第三人权利义务,股权转让、减资及分立涉及的法律强制性规定进行调节,以求化解公司僵局。

    注释:

    [1] 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申2409号民事裁定书。
    [2] 参见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2017)沪民终112号民事裁定书。
    [3] 参见“依法?;す啥ㄒ?服务保障营商环境——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相关负责人就《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五)》答记者问”
    [4] 参见(2015)沪二中民三(民)终字第747号《民事判决书》:对于已与公司建立劳动关系的高级管理人员而言,董事会通过决议解除其职务应视为是对其岗位进行变更,并不必然导致劳动关系的解除
    [5] 参见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0)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436号民事判决书。
    [6]参见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2016)最高法民终528号。

    参考资料:
    [1] 依法?;す啥ㄒ娣癖U嫌袒肪场罡呷嗣穹ㄔ好穸ハ喙馗涸鹑司汀豆赜谑视萌舾晌侍獾墓娑ǎㄎ澹反鸺钦呶剩?/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155282.html
    [2] 沈德咏主编:《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条文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7年5月版。
    [3] 程啸:《侵权责任法》,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
    [4] 施天涛:《公司法论》(第四版),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
    [5] 廖荣华,廖海清,于文敏:《<公司法解释(五)>:条文解读及问题评析》:https://mp.weixin.qq.com/s/qP3Ta9sspZOULRSKpqeaMA
    [6] 判言讼语:《<公司法司法解释>(五)各条文分类专业解读》:
    https://mp.weixin.qq.com/s/dVZ8CEihD5iaH2wvsJV8ZQ

    作者:赵银伟,大成沈阳分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资本市场、公司与并购,争议解决、破产重整与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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